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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捉到羚羊要会脱角

                                --评全砂中學相聲比賽

文/陈伯汉


  (按:2010年7月下旬,马来西亚砂捞越州詩巫省華團破天荒主办全砂中學相聲比賽,来自诗巫、古晋、美里和民都鲁的17支队伍参与其盛。華團特邀西马著名相声演员纪庆荣和苏维胜以及新加坡相声界前辈陈伯汉三位先生担任评委。赛会圆满结束后,陈伯汉先生撰写本文,比较全面地评论比赛的成绩。)

参赛学生都是可供优化的演艺界苗子,有些还长出了秀穗,可喜!
赛会评委纪庆荣点评时指出,只有少数几个组合迈入相声门坎,其他同学都在演戏。
说相声就像朋友在聊天
相声是曲艺的一个门类,不是话剧,更有别于戏曲。相声的表演形式就像两个人(对口)或更多人(群口)在聊天,即使是单口,也要如同跟观众闲磕牙似的,所以目光经常要和观众接触交流;谈起相声演出,我们通常都说“说相声”,而不说“演相声”,原因就在这儿。大部分搭档在舞台上都站得很开,甲乙两人保持大段距离,哪里像是熟人在面对面交谈呢?
相声演员是以本人的身份出现,不像演话剧代入角色,不再是自己了。当然,由于题材广泛,“自述者”或“对谈者”性格不一而足,纵然演员自己撰写脚本,内容也未必是亲身的经历,但是还得当作自己的事来叙说。因此,脚本里的甲乙身份与故事细节,和学生演员之间经常存在很大落差;换言之,现成的脚本大多是大人、男人撰写的,内容大多涉及大人、男人的生活,和学生格格不入,如果不懂得加以改编改写,演起来往往非常滑稽失实;尽管中国也出版了一些儿童相声或学生相声,但是地方性的特色所产生的隔阂,别处观众未必听得懂,要改也得大费周章。彻底的解决办法:还不如自己写;我的经验可供参考:1956年尾我第一次上台演相声;由于没有现成脚本,57年初再上台时,我只好自己尝试撰写,那时我18岁。苏维胜和纪庆荣如今演相声,也经常用自己的作品。
相对于戏剧而言,相声的一项优势是轻巧灵便,不用布景、道具,不用戏装、化装,甚至可以不用在特定场所(如剧场舞台)演出。当然,在剧场舞台上演出,能使观众全神贯注,认真欣赏,这有助于提升相声艺术的水平和地位。
简单地小结:要把相声演好,得注意三件事:懂得聊天、学会改编或创作脚本,还有下面要详谈的:精于“玩”笑。苏维胜和纪庆荣这对老搭档,赛后作了短短的示范,却已充分展现了“聊、编、玩”的深厚功力。

相声是“玩笑的艺术”
我个人喜欢把相声昵称为“玩笑的艺术”。不是开玩笑的玩笑,而是把创作材料拿来玩,玩到听者笑出声来,叫做“玩笑”;在这里,玩是动词(玩儿),笑是名词。                                        
“玩”这个字很传神,因为它道出了这个动词轻松有趣的顽皮属性。相声演员必须好玩,而且要擅长于玩“包袱”,擅长于玩笑料。这是我的一个通俗说法。
 我用“玩”这个字,而不用“提炼” 这个词,源于一句话“很好玩”,也就是很有趣;我是为了强调我们提炼笑料时,必须做到活泼、调皮、诙谐、充满笑意。对于相声,用“玩笑”二字来描绘是很恰当的。                                  
 相声的笑料有现成的,就是你一讲,听者就会笑;更多的笑料却是“提炼”出来的,也就是“玩”出来的,也就是靠技巧、手法搞出笑来,术语叫“逗”。初学者由于还不太懂得“逗”,选稿最好选那些读的时候便觉得好笑的脚本。
 相声“与众不同”的地方,其实是中国解放后整理出一套常用的表现技巧,形成“程式”。程式中有一套最根本的手法:打包袱和抖包袱。包袱就是相声表现手法的一套程式,很多相声专家作了归纳,例如马季就归纳出22种,不容易记。我发觉这些程式有个共同点,就是设法把听众的想象引向错误的方向,设法让他们猜不到“底儿”,换言之,相声要把包袱包得密密实实,不要让观众看透,我把这种基本方法叫“误导”。让我举例说明:
乙:喂,我们刚才臭骂的三姑六婆们,里面有没有你认识的?
甲:认识一个。
乙:哪一个?
甲:我的邻居。
乙:哪一个?哪一个?
甲:你妈妈。

分析:第1句至第5句是打包袱,也就是组织笑料的过程;第1句意在误导,而且,第3句和第5句,乙显得特别兴奋,进一步加强误导,使一般观众都不会想到甲乙所痛斥的三姑六婆竟然包括乙的母亲在内;第2第4句旨在吊胃口(卖关子);第6句是抖包袱,也就是把谜底(笑料)打开。
表演的时候如何拿捏抖包袱的节奏呢?要诀:在观众猜到谜底前,及时抖开。
第4句,甲说“我的邻居”,其实就是在“暗示”;暗示如果太明显,观众就容易猜到谜底,那就没乐趣了。“暗示”要起一个作用:谜底(“你妈妈”)“出乎意料之外”揭开后,使人觉得“在情理之中”。
  所以,打包袱、抖包袱、吊胃口、暗示……这一套,对于相声演员和作者都是必须扎扎实实积累的功底。

概括评论参赛组合的表现
同学们的表现如何呢?我不打算17个组合逐一评论,只是摘取一些有代表性的例子,概括解析。
诗巫光民中学A队的林家善和郑应豪,演的是《大偷集团》。他们捕捉到一些笑料,却不太懂得“玩”,例如开头,甲自我介绍,一下子便说“本人姓董名事长,董事长!”这样的表达方式顶多做到有趣而已,必须先组织一下,才有可能使人觉得好笑,例如这样组织:
                    


   1、 乙:贵姓大名? 
 2、甲:我名叫事长。
 3、乙:士掌?
 4、甲:对,事长。 
 5、乙:姓什么? 
 6、甲:董。 
 7、乙:姓董名士掌? 
    8、甲:董事长! 
     9、乙:有人叫这种名字的吗? 
     10、甲:有的。 
     11、乙:谁啊?
 12、 甲:我。 
13、乙:喂,董事长是一种职位名 
  称! 
14、甲:我的职位名称也是董事长! 
15、乙:那么你的属下不是要叫你董
  事长董事长? 
16、甲:董事长董事长?这样叫太啰
  嗦吧? 
17、乙:不然怎么叫? 
18、甲:他们叫我董董。 
19、乙:董董? 
20、甲:这是简称,懂不懂? 
21、乙:懂!这是哗众取宠!  
  经过这么一组织,单单姓名就可写成一篇“垫话”段子,但是,比赛的时间限制很紧,扯上这些枝枝节节,只会剥夺主题内容的篇幅,所以应该集中精力经营重要的“包袱”,例如脚本提到的大偷原则之一:没钱不偷,偷的技巧、设备、培训工作,这几项,如果好好经营,段子长度便大大超过,笑料也足够了。
  《大偷集团》未列前四名,我却以它为例,是因为好多组合都和它犯了相同毛病:笑料不少,不善逗玩;废话太多,不知删节。可以这么形容他们:抓到羚羊了,却不明白其价值何在!
  前四名:1、诗巫公教中学B队的蔡庆和与苏湘晴:《双语逗捧》;2、古晋一中A队林家正与陈奕扬:《吹牛比赛》;3、诗巫黄乃裳中学的何名皓与林诚礼:《说四话》;4、古晋中华第三中学的林卫庚与沈美欣“《比坏》。他们都改写自现成的相声脚本,内容基本上都具备“共性”,也就是好多地方的观众都听得懂,所以经常被选用;正因为如此,这类段子的笑料,例如《吹牛比赛》那些,观众已经耳熟能详,连最经典的结束语:“吹牛的人是不要脸的!”,画龙点睛,妙不可言,但是几乎没有观众笑。尽管演员补充了一些“土产”,大半却不是笑料,无补于事。很多相声初学者把夸张语言当作笑料,这是踏入误区。
  诗巫黄乃裳中学的何名皓与林诚礼以《说四话》,夺得季军。这是典型的斗嘴、斗智的子母哏段子,要演得活灵活现,演员必须善于掌握节奏,尤其是停顿,有如火药的引爆线,只等关键词语在停顿后以强调或夸张的语气点燃,包袱炸开,火花四射,观众笑翻!
  《说四话》这个段子以“四”为难题,连珠炮地讲出带“四”的人物事,二人互斗智商;捧哏越是刁难,逗哏的答案就越是刁钻,两者之间的停顿,使人以为对方无法接招,实质上也就具备了“误导”作用;可惜表现极佳的何名皓与林诚礼在表演诀窍上显然认识不够而欠缺火候,断送冠军宝座,原因可能在此。  
  作为亚军赢得者的陈奕扬,必须警惕他的“相声腔”,如果就此定型了,那就有碍自己更上一层楼;他的搭档林家正华语虽不如他纯正,却比较自然。
  如果说,相声演员的华语应该“字正腔圆”,那么,陈奕扬、李波音、沈美欣等几位可作为“字正”的代表;“腔圆”则非何名皓与林诚礼莫属,他们的舌头仿佛上了润滑油的弹簧,京腔京调的,有板有眼;但是,令人诧异的是,有些字眼的发音,他们也免不了乡音的影响而出现谬误;大部分参赛演员,包括冠军组合的苏湘晴,也都有类似谬误,诸如把带有an韵母的字音,读成ang,(“山” 读成“商”、“翻” 读成“方”);把带有uan韵母的字音,读成uang,(“关” 读成“光”、“船” 读成“床”)。                    
  我必须补充指出的一点:舞台语言注重字正腔圆,并不限于华语或北京话,方言也是如此;字正腔圆不是华语或北京话的专利。至于说相声是否一定要用纯正华语或北京话,那是另一个议题,这里不讨论。
  诗巫公教中学B队的蔡庆和与苏湘晴能夺得冠军,首先得归功于脚本《双语逗捧》平易近人,占了便宜;他们先是用闽南语、榕语和英语讲同一句话,比较简洁度,通俗有趣,何况观众又多是福州人,所以相当讨好;接着,女的讲华语,男的用直译法翻成英语,不伦不类的,所选句子又简单易懂,观众的反应也就比较热烈点儿。其实他们所选的语句还达不到句句爆笑的程度,而且又不善于排列组合而无法逐句提升热度,效果便大大削弱。此外,作为鳌头人物,蔡庆和的华语如能改进得口吐莲花一般生动,那会更有说服力;捧哏苏湘晴偶尔懂得改变节奏,值得嘉许;但是听得出来,这应该是努力背稿促成的,当心演变为“表演腔”。
  相声的笑料分三大类:说、学、唱。说类题材最多,学类容易讨好,唱类在当下最受欢迎,很多演员爱唱,观众也喜欢听。本次比赛便有好些组合穿插歌唱,诗巫公教中学A队的《生活与歌曲》则根本就是一个歌唱段子,但我不称之为“柳活”,因为柳活这个术语指的并非“演唱”,而是把歌唱当作逗笑工具来使用;如果把目标定得远大些,就应该说:把歌唱艺术诙谐化。说得白一些,相声演员不好“为唱而唱”。让我举个例子加以说明:2009年12月,吉隆坡海南会馆主办相声赛和培训营,先训后赛。有个男同学唱歌十足像费玉清,我鼓励他扬其所长;到了比赛时,他便“扬其所长”,把所唱歌曲拉长,结果有掌声没笑声,评判团没让他名列前茅,为什么?就因为他“为唱而唱”。我替他们假设了这样的捧逗互动:捧哏乙先单独出场,把搭档逗哏的来头吹嘘了一番,然后“有请!”;观众一阵掌声后,甲仍没出来,后台却传出费玉清的歌声,观众受了误导,信以为真,沸腾了,乙及时喊道:“有请费玉清!” 甲在热烈的掌声中唱着步出,观众知道上当了,不禁笑了。甲乙如果沿着这样的逗法逗下去,观众的笑声也会不间断,“演唱”就变成“柳活”了!
        最后,我想谈谈最后出场的组合:诗巫卫理中学的叶有进与王振西。他们表演的《齐手向前》显然是新编自创的脚本,似乎受忽视了。如果他们能舍弃口水多过茶的扯淡,集中笔墨描述“搭巴士”这个情节,精彩纷呈可期。为了搭巴士上学,就得提早入眠,但又敌不过赖床的习惯,惶恐度夜;在候车亭又要先观察形势,屏住呼吸,严阵以待,如临大敌;巴士来了,拼命挤上去了,身体却荡在车外,裤子也掉了一半,狼狈不堪!最后,巴士冷气坏了,到学校前,先享受了一场免费的桑拿浴!……我不惮其烦加以叙述,就因为这题材充满讽刺性的笑料,而且可借以揭示公共交通的落后与市政管理的弊端,主题宏观;我因此给这个组合评了第六名。可惜撰稿者尽管也用了一些“误导”法,却显然还不很熟稔相声的门径;两位演员尽管也有一点儿节奏感,表演火候却远远不足;真是猎获满车的羚羊,却不懂得如何脱角!希望他们不要灰心,痛下工夫,并肩向前,奔向顶峰!这几句赠言也是我对所有演员的期许。

(完)

相声网按:
陈伯汉老师早在8月2日就已经这篇评论交来相声网,由于沟通上的误解,迟至现在才放上相声网。在此就此延误向陈伯汉老师致歉!